我是被妈妈的针脚送出大山的孩子。

  我出生在贵州省凯里市湾水镇古老的苗寨,是寨子里第一个出省读大学的人。我的学费不是一位妈妈出的,而是十位妈妈绣出来的。

  我的妈妈是村里的小学老师,也是苗寨众多绣娘中唯一会讲普通话的人。小时候,我穿的大多是堂哥的旧衣。衣服破了洞,妈妈不舍得扔,便在破洞上绣花。如果是虎年,她就绣一只英武的小老虎。如果是兔年,她就绣一只乖巧的小兔子。一件旧衣服,在妈妈的针线下变成了新衣服。大概从那时候起,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,这颗种子,后来成就了我的事业。

  2007年,我考上了省外的大学。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,我放弃了一直喜欢的服装设计,选择了学费更低的专业。为了给我凑学费,妈妈当起了“包工头”,把接到的订单分给村里其他绣娘,告诉她们绣什么花样、什么时候交活。十位绣娘妈妈一针一线把我送出了大山。

  开学时,父亲背了一大包苗寨的特产到学校,有小手镯、小饰品,还有妈妈们的绣片,说是送给同学们。可是太多同学抢着要,于是有人说:“阿新(作者的苗语名为古阿新),你干脆还是卖给我们吧。”我人生的第一笔生意,就在大学宿舍里做成了。

  2013年,我在回民街开了第一家店,名字叫“古阿新大学生创业店”。我把贵州的绣片缝到牛仔服、卫衣上,想让那些藏在大山里的花纹被更多年轻人看见。我一边开店,一边自学服装设计。很多人劝我找份稳定的工作,我妈妈却说:“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就让他去做吧!”

  从小到大,妈妈总在关键时候给我信任和支持。我从大山走出来,无论到哪儿,身上总是带着妈妈的针脚。它们不声不响、柔柔密密,比任何一件铠甲都结实。

  很多人问我:“你为什么要创办贵州‘村T’?”答案其实很简单——因为妈妈走不出大山,我想把世界带回大山。

  2024年初,我带着妈妈,拖着两大箱民族服饰去了一趟欧洲。我们不仅走进了使馆、博物馆、时装秀场,还在街头做了“快闪秀”,利用一切机会给外国人展示我们苗寨的服饰。

  回到国内,我问妈妈累不累,她说:“累啊!我早想家了,想吃酸汤菜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想——外面的世界这么大,可是妈妈的姐妹们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。她们不知道什么叫时装周、什么是T台,于是我对妈妈说,我们一起把时装周搬回家。

  2024年7月23日,我们在凯里正式发起了贵州和美乡村非遗民族服饰T台秀,就是贵州“村T”。没有炫目的灯光和奢华的舞台,T台就设在村里朴素的风雨长廊。大家可以免费登台、自由表演、并且拍照、看秀。

  一开始,场地是租的,灯光音响是租的,活动的花销不小,都是我用开服装店挣的钱在支撑。我跟妈妈说,撑到10月份就停了吧。但万万想不到,在2024年10月3日我们组织的“村T妈妈大赛”上,几位村里的阿妈走过来,塞给我妈妈一个小帕子。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10元、20元的皱巴巴的零钱,一共3000元。她们说:“阿新,你们是不是没钱做下去了?这是我们捐的。”

  那一刻,我妈妈哭了。从那天起,我再也没想过停。

  一年多来,我们举办了近900场走秀,有8万多名普通老百姓登上过这座T台。我们还把村寨的孩子、爷爷奶奶送上了中国国际时装周、纽约时装周,甚至送上了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演出。

  贵州“村T”火了之后,我慢慢想清楚一件事:它不仅是一座秀场,还是一扇大门——让大山里的人走出去,让外面的世界走进来。

  现在来寨子里的游客越来越多了,其中有不少外国人。他们有的背着相机、推着行李箱,一路打听到风雨长廊。他们看阿妈们走秀,蹲下来拍孩子们的银饰,举着手机录像,舍不得放下。

  有天晚上吃饭时,妈妈跟我念叨:“那个外国姑娘,跟我话都说不通,可她看我绣花的眼神,跟咱们寨子里的姑娘一模一样。”

  我没接话,心里却现出念头:奥运会4年一届,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举办一个“世界版村T”,邀请全球各地的乡村妈妈、绣娘、手艺人,到我们苗寨的风雨长廊来走一走呢?

  我想带着贵州“村T”,从苗寨村走向地球村,想让更大的世界看见那些坐在小板凳上、一针一线绣了一辈子的妈妈,看见她们手里细细的针线是怎么编织起一件件衣裳,铺就一条通向未来的路。

  (作者系贵州“村T”创始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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