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书先生杨胜昭： 守护“活着的象形文字”
在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三都水族自治县的都柳江畔，有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文字，如同时光隧道中的密码，默默传递着水族先民的智慧与信仰。这便是水书——水族人民世代传承的古文字，被誉为象形文字的“活化石”。能够读懂这部“天书”的人，被尊称为“水书先生”。
图为水书。刘霜 摄
生长于三都自治县都江镇羊瓮村上里古寨的杨胜昭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水书习俗代表性传承人。他从油灯下的少年成长为水书的守护者，用半个多世纪的坚守，让这部千年古书永续传承。
水书传承人：油灯下的少年与“铁规矩”
“我们家是水书世家，一代传一代，到我这已是第五代。”杨胜昭的话语中带着责任，也倍感自豪。他的父亲与伯父都是村里的水书先生，家中藏有各种水书的手抄本。
在那个没有电灯的年代，微弱油灯下，12岁的杨胜昭由伯父亲传，开始学习水书。大人说一句，他跟一句，因水书字形和发音跟现代有很大差别，他总觉得，每学一个字，每念一次词，都是一种极具仪式感的传承。伯父要求他反复临摹、背诵，直至每一笔、每一划都能准确无误地复现。
图为水书先生杨胜昭正在教学生学习水书。黄透渊 摄
在水族村寨，水书师是一项神秘且令人敬畏的职业，婚丧嫁娶、立屋建房，甚至春耕开种的时辰都要根据水书中的提示来决定。
水书的传承自古遵循着严格的规矩。“传男不传女、传内不传外”是水书迭代的“铁规矩”。水书先生只能从家族中挑选品行好、悟性高的男性作为学徒。伯父曾告诉杨胜昭：“只有善良的人才能学水书，不务正业、游手好闲的人是学不好水书的。”不是家族中所有的男孩都能被选中成为水书传承人，杨胜昭虽为此倍感骄傲，但为了水书的传承，他在日后首先打破了这一铁律，此乃后话。
“活化石”的秘密：七成藏在先生脑中
水书，水族语言称其为“泐睢”，是水族古文字或由这种文字编写的书籍文献的总称。其形状类似甲骨文和金文，记载了水族古代天文、地理、宗教、民俗、伦理、哲学等文化信息，被誉为象形文字的“活化石”。截至目前，经过认证的有486字，有古书根据且目前正在研究的有1800余字。字数虽少，但一字多音、一音多义、一义多用，在不同的语言环境和背景下会呈现不同的含义。
更为关键的是，水书文本不能独立表达意义。杨胜昭曾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明这一点：水书习俗分两部分，一是代代相传的水书抄本，这是“硬件”；二为口传心授的要义、仪式、祝词等内容，构成水书的“软件”。“水书习俗中‘软件’部分占了七成。”杨胜昭说。换句话说，文字记录在纸上的内容只占30%左右，其他的文化信息都隐藏在水书师口口相传的歌诀、祭词、习俗活动中。
“你看到的这段水书文字只是一段凝练的内容，它背后还有大量的口传部分，包含着对这段文字的解释和实际运用方法，这部分内容保存在水书先生的头脑中，”杨胜昭指着水书卷本中的一段文字说，“如没有水书先生解读，即使你认识水书里的文字，也无法破解书中的秘密。”他在记者面前吟诵短短十几个字的水书文字，竟抑扬顿挫地用了数分钟。水书最大的难点正在于此——卷本中所记载的内容往往是记一半、藏一半，真正要读懂背后的文章，需要水书师来唱诵没有任何文字记载的部分。
水书先生：族群中的智者
在水族地区，水书先生是一个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职业。绝大多数水族人不懂水书，能读懂和在民俗中运用水书的人被尊称为“水书先生”。他们通晓水书习俗，是人与神灵沟通的桥梁，抄写水书、推算历法、主持节庆祭祀，是水族原始宗教信仰的传承人和释读者。水族人民丧葬、祭祀、婚嫁、营建、出行、占卜、生产，均由水书先生从水书中查找依据，然后严格按照其制约行事。
水书先生不仅有技艺要求，更有品格要求。“水书师必定是心地善良的人。”从22岁第一次运用水书开始，杨胜昭一直用这个信条忠实地履行着使命，“只有具备善良品性的水书师，才能正确地运用水书知识，为族人带来生活的希冀，成为一个受族人拥戴的智者。”
在水族地区，择日、祭祖等民俗活动几乎都有杨胜昭的身影，他时常被请去主持当地水书习俗活动。杨胜昭拿出一本祖传水书古籍，泛黄的页面上是一列列混杂着象形字和类似楷书反写、斜置的手抄体，可谓一部令人费解的“天书”。
端节是水族群众最盛大的传统节日，端节依照水书水历确定，大致在农历的八月至十月。祭祖是端节的重要内容，仪式上，水书先生会念一段词，祈求祖先保佑子孙。“这部分的内容水书抄本没有记载，但有固定程序和节奏，不可自行发挥。”在杨胜昭看来，这样口口相传的内容是水书习俗中关键的部分，但目前正面临失传。
除旧布新：先让水书活下来
过去十余年，由于规矩森严，水书先生难觅合适的传承人，加之年长的水书师相继离世，口口相传的水书内容也随之消失。二十多年前，三都自治县尚有500多位水书先生，几年间离世的有近200位。此外，随着很多年轻人外出求学务工，水书传承出现了断层现象。
面对这一困境，杨胜昭选择打破陈规。“如果我们都遵循刻板的规矩，水书会逐渐消亡，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继任者。”2015年，他顶着压力打破千百年来的规矩，首次招收女徒弟。新收的女弟子是县档案馆水族女干部，也是三都自治县第一个正式拜师学习水书的女性。这一主张曾遭到不少年迈的水书先生反对。杨胜昭说服了他们：“学习水书无法直接带来经济效益。目前水书后继乏人，如果不创新传承方式，不久将会失传。”
事实上，早在1998年，杨胜昭就在当地羊瓮小学开设了水书传习班，教小学生认读水族文字、吟诵水书歌诀。2015年退休后，他全身心投入到水书习俗的传承保护工作中。他提出“软件硬件化”的保护理念，完成1.9万余册水书文献的数字化建档，独创国际音标注音法对水书条目进行标准化转译。作为核心成员，他参与了“贵州省水书文献”的申遗工作，推动其于2022年入选《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》。他还被贵州民族大学聘为特聘研究员，是目前中国唯一被高校特聘的水书先生。
如今，杨胜昭有40余个徒弟，不同年龄段的都有。“只要有人愿意学，我就愿意教。”目前，已有七八名弟子出师，这一点让他倍感欣慰。（谢予谦）
